美伊谅解备忘录所设定的60天谈判窗口期期满，双方矛盾并未调和，陷入不战不和的僵局。未来局势如何发展？请看专家分析。
——编者
美国和伊朗6月签署的谅解备忘录悄然到期，在双方都没有明确提出续期的背景下，这份短暂的停火协议事实上已经终止。但局势并未朝着部分舆论预测的“全面开战”狂奔，反而陷入微妙的“不战不和”状态：既没有重启大规模热战，也没有达成新的妥协协议。
这种僵局究竟是大战前的沉默，还是和平到来前的最后阴霾？实际上，这一特殊状态本身就是美伊战略博弈进入新阶段的标志性产物，是双方战术调整、战略态势变化共同作用的结果，背后攻守之势早已悄然逆转。
伊朗韧性改写战场平衡
本轮冲突初期，美国寄希望于复刻“委内瑞拉模式”：依靠斩首行动和远程空中打击，用最低成本快速迫使伊朗政权屈服。在首轮打击未能得手后，美国又先后升级全面打击、推出“封锁+局部打击”组合策略，始终试图依托压倒性的海空军优势逼伊朗就范。这一点，从冲突前40天的战况，到备忘录签署前后美国多次发出的军事威胁，都能得到印证。
霍尔木兹海峡。图GJ
但事与愿违，无论美国怎么加大空袭力度，都没能实现使伊朗“战略妥协”甚至“政权更迭”的目标。哪怕特朗普政府把目标下调到“打通霍尔木兹海峡”这个战前本不是问题的诉求，美军也没能通过军事力量达成目标。反倒是伊朗的非对称作战打出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不仅对波斯湾地区的美军基地形成了有效威慑，更戳中了美国去工业化背景下高端弹药产能不足、库存告急的软肋。
据美国智库统计，在2月到7月的对伊朗冲突中，美军高强度拦截行动消耗了三分之二“爱国者”防空导弹库存，从战前2330枚锐减到不足830枚；“萨德”拦截弹消耗近半，从452枚跌至不足280枚；连“战斧”巡航导弹都消耗了约三分之一，减少了近1000枚。更关键的是，受军工产能限制，美军要补齐这些高端弹药库存至少需要三年时间。连美军中央司令部司令都公开承认，空袭伊朗难以取得成效。特朗普近期高调宣称要对伊朗发起“经济诺曼底登陆”，展开所谓“前所未有规模的经济战和孤立”，看似气势汹汹，本质上不过是用经济领域的强硬掩盖军事上捉襟见肘的窘境。
反观伊朗，虽然整体军事实力远弱于美国，但多年打磨的非对称作战体系在冲突中完全发挥了优势。在美国持续狂轰滥炸下，伊朗始终保持着极强韧性，同时通过导弹、无人机的密集袭击，不断给波斯湾美军造成损失。军事上让美军航母战斗群补给困难，军心浮动；政治上动摇了海湾盟友对美国安全保护伞的信心，倒逼地区国家越来越倾向于战略自主。更重要的是，伊朗的导弹、无人机基本依靠本土军工体系生产，产能完全自主可控，进一步放大了对美作战的优势。伊朗武装部队总参谋长近日视察地下军工设施时明确表态，伊朗弹药生产能力完全充足。
从冲突初期的“美攻伊守”，到中段“你打你的、我打我的”，再到近期伊朗放出主动出击的信号，战场态势变化的背后，是实实在在的军事能力逆转。
心态换位凸显不同困境
战术攻守逆转的背后，除了军事能力的此消彼长，更藏着两国战略心态的彻底换位。
对美国来说，冲突初期无论是狂轰滥炸追求速胜，还是又打又谈急于签备忘录停火，本质上都是急于结束战事的心态。但各种策略试了一圈都没能达到目标后，特朗普政府已经改成了“以拖待变”的新策略：一边维持不直接开战的稳定，一边继续对伊朗保持极限施压，说白了就是“拖”字当头。
伊朗德黑兰民众在集市购物。图GJ
这种“淡定”有两层用意：一是对外传递信号，特朗普反复宣称“美国已经赢了战争”，不断炒作“美国控制霍尔木兹海峡”，除了满足他个人的表达欲，更是要塑造“美国不急，全世界急也没用”的“从容”态度，稳住外界对局势的判断。二是对内稳定选情，在没法实现“体面胜利”也没法恢复海峡通航的情况下，不扩大战事就能把油价维持在相对低位，再靠粉饰胜利稳定国内市场，尽可能降低冲突僵局对中期选举的负面影响。
与此同时，美国停止大规模军事打击后，把博弈重心放回经济封锁，本质上是换了个方向找软肋。发现原以为不堪一击的伊朗军事力量是块“铁板”后，特朗普把目标转向伊朗常年受制裁冲击的经济短板，试图用冻结冲突+慢性绞杀的方式，慢慢拖垮伊朗。当然与其说这是特朗普的战术创新，不如说是绕了一圈后又开始所谓极限施压的老招，也是美国踢到“铁板”后的无奈之举。
反过来再看伊朗，内部状态也出现一定反转。冲突初期，伊朗处于保家卫国的生死存亡关头，国内同仇敌忾，退无可退，反而比美国更坚定果决。美国暂时停止大规模进攻后，伊朗外部压力减轻，长期被制裁封锁的国内经济矛盾开始凸显。如今伊朗物价飞涨，民众生活压力陡增，阿联酋宣布切断与伊朗贸易金融往来更是雪上加霜。而美国刻意淡化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对油价的冲击，还通过暗自协调部分国家走海峡南线运油抵消部分封锁影响，伊朗战略封锁在实现预期战略效果上也面临越来越大的难度。
这种情况下，伊朗也陷入两难：如果继续维持当前封锁海峡、坚持抵抗的状态，国内经济压力会越来越大，边际收益也在不断降低。可如果主动升级冲突，会带来很多不可控风险，很可能把部分周边国家推向美国一边，还会损害伊朗抵抗霸权的道义合法性。正因如此，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雷扎伊近期明确表态，对参与经济封锁的周边国家伊朗会先谈，谈不拢就可能采取行动。伊朗总统也公开呼吁，要打破当前“不战不和”的局面。伊朗如何破局，已经成为影响这轮美伊博弈最大的变量。
伊朗如何破局将是关键
从军事战术到战略心态，美伊双方态势转变，共同塑造了当前“不战不和”的僵局。对美国来说，这是军事受挫后以拖待变的权宜之计；对伊朗来说，这是抵抗住美国军事打击后经济承压的两难处境。
这场僵局很难说会持续多久，即便特朗普为中期选举选择性忽视伊朗，伊朗为打开经济与生存空间也需要采取多种手段逼迫美国正视伊朗诉求。可以预见，接下来的博弈重心在于战场同经济、外交领域的互动，伊朗为破局所采取的相关举措很可能成为决定未来局势是否再次升级的关键。在海湾看似没有硝烟的海平面下，实际上暗流涌动，新的惊涛骇浪始终在不远的地方积蓄力量。
（作者系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中东研究中心副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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